有一两年时间,我生活在心灵的深渊,头脑妄想严重,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刻,随时有两个观念在打架,整个人的状态烦恼、冷漠、退缩,痛苦不堪,对生活的影响也非常严重,工作、社交的动力很弱,整天浑浑噩噩,自怜自艾地一个人呆着才舒服。

  在冥想状态,我寻找最初的记忆,无数次呈现的画面都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躺在一张冰冷的桌子上,桌子的一端堆着杂物,都是没用的,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小婴儿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妈妈在哭,为她月子里没人照顾,为她又生下女孩遭婆家人嫌弃伤心;还有很多亲戚邻居,有的眼神冷漠,有的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人群中,爸爸扭头,一脸的厌烦和麻木,不愿看小婴儿;奶奶则怒气冲冲,脸比桌子还冷。小婴儿没有哭,紧紧缩成一团,把头藏在怀里,她压抑着羞耻和愤怒,不敢发泄,她怕黑色能量出来,惹到那些大人,没有任何能力的小婴儿,还要依靠他们活下来,小婴儿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桌子一样冰冷。

  这是我对原生家庭最深的体验,也是我的生命底色,二十多年,我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下。当我有机会离开家乡,每次准备回去,从住处到机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片空无,如果我踏出去,就会跌入万丈深渊,然后,找出各种理由,取消行程,现在,已经四年没回去过。有时候,跟先生规划未来,以后我们可能要去东部的大城市,每次我都坚持,家乡所在的省份坚决不去,其它任何地方都行。

  28岁换了身份证,把18岁和28岁的身份证照放一起看,18岁的脸虽然青春,但是不好看,那是一张和小婴儿一样的脸,冷漠,不信任,有敌意,那张脸呈现的,也是小婴儿从周围人身上感受到的。

  我极度痛苦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心理问题和精神病的概念,只有一个简单的信念支撑着我,为什么有人不像我这么累,这么痛?我也要让自己活得舒服。我跟随内心的指引,尝试了所有让自己舒服的事,画画,开一间很艺术的小店,烹饪,阅读,写作,有的事做失败了,有的成功了,那是别人的判断标准,对我却没有任何意义,做的时候,心灵已经得到整理和滋养,逐渐舒展起来,7年时间,我从一个枯萎,又躲避阳光雨露的花苞,成为一朵迎着阳光雨露绽放的花朵。

  自我成长的过程中,我读了很多书,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书属于一个叫心理学的学科,心理学带着我经历了一场很刺激的心灵冒险,像拿着手术刀给自己做手术,血淋淋的,很痛,当伤口痊愈后,又豁然开朗,浑身舒畅。我也喜欢上心理学,最后转行做了咨询师。

  做了咨询师,我开始思考,咨询师要为来访者做什么?询问别的咨询师,上网搜索资料,都没有满意的答案,然后,我决定,从一个曾经的严重心理问题患者的体验来思索,什么对来访者是最重要的。最后,我理解了,咨询师不是解决问题的,是在来访者心灵种下能量种子的。

  在我最初的记忆中,很纳闷,一直没有爷爷,爷爷在家庭生活中一直“缺席”,话很少,整天忙碌农活,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每次他看我的眼神,都传递给我信息:我的孙女,怎么看都是好的。偶尔,他问起我学校的事情,他只是听着,面带微笑,没有任何评价,听我说话他就开心。爷爷脾气不好,生气了大发脾气,高兴了也可以独自喝掉一斤白酒,他的情绪总是自然流动,不会在心里淤堵。

  我的童年一片贫瘠,爷爷是灰暗底色上仅存的亮光,因为这束光在,成年后我的心理问题大爆发,整天摊尸,被很多人当成不成器的反面教材时,还有能量自救。尽管我99%的人生体验,植入大脑的信息都是我不值得爱,爷爷带给我的1%又让我相信会有人爱我,会有美好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所以,恋爱时,无论别人怎么传授他们婚恋的经验教训,我还是被一个对我无限包容的男人吸引,面对内心的痛苦,我也可以自动过滤掉那些对付人的理论和希望用理论知识对付人的所谓专业人士,始终跟随内心,用自己的体验,找到疗愈的办法。

  成为咨询师后,我见到了两种咨询关系,一种是咨询师指出来访者的问题,告诉他:你要改变,然后,开始制定、执行改变的方案;还有一种,咨询师启发来访者探索问题发生时的体验,陪伴他穿越层层轮回的迷雾,直到了悟真相。第一种看似简单快捷,又能显示咨询师的洞察力,对来访者很有吸引力,却忘了咨询的主体是来访者,破坏了来访者自带的动力;第二种方法,咨询师看似给不了来访者任何明确的东西,却把成长的舞台还给来访者,做好幕后服务工作,在来访者心中种下能量的种子,看着来访者演绎自己人生剧本时逐渐打开生命力。而生命力一旦打开,将会不依赖咨询师,蓬勃生长,最后从种子变成参天大树,稳稳地长在大地上,有力量独自面对未来的风雨。

  作为咨询师,要像呵护自己的心灵一样呵护来访者,种下属于他们的能量种子,很多次想象一个画面,未来,来访者有足够的能量独自处理人生问题了,有片刻时间,他想到我,在人生旅程中,曾经陪伴过他一段时间的咨询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然后,精神饱满地继续下一段旅程,那将是对我最大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