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R,她戴一顶暗红的针织毛线帽,穿深紫色棉袄,黑色裤子,黑色皮鞋,衣着整洁;行动有些迟缓,神情委顿。

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一直以来,R的收入和社会地位都相当不错,生活得很有尊严。R已过五旬,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死亡。她说她期待的离去的方式,是那种“嘎嘣脆”的方式,一下子就过去了,她说这种人是最有福气的。

R说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老了以后,生活不能自理,自己遭受痛苦不说,给孩子也造成负担。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六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突感左边手脚活动不便,紧接着就去了医院,去的时候还是自己走着进去的,出来时,却是用轮椅推着出来的。此后,R再不照镜,因为她几乎是一夜白头。

“我对医生和医院本来怀着很大的期待,躺在病床上时,我还跟医生有很好的交流,治疗的结果,反不如前!”

我以为R说这句话的时候会咬牙切齿,起码也会恨恨的说起,但是她没有。我只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丝丝哀伤。六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一个要强的女人,失去了她的刚强。

当“不幸的事情”突如其来,又难以想象。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否认,无法相信事情真的发生了;然后会愤怒,迁怒于相关的人和身边的人,也会自怨自艾;接着会情绪低落,变得心事重重且哀伤。

R的话和她的语气里,藏着她的经历的这几个阶段,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也是个正常的过程。能够有序的经历这个过程,反应出R处于预后良好的状态,这种状态很大程度得益于她有非常好的社会支持系统。

R生病以后,她的爱人承包了大量家务,做什么饭,怎么做,他都会跟L商量,尽力满足她。六个月的康复训练,使R已经能够勉强行走,R的爱人天天陪着她散步,R以前走路很快,现在走不快了,就很着急,着急就对爱人发脾气,他知道她发脾气是对病,不是对他,也不说什么。R的两个姑娘早已成年出嫁,也经常回去看她,陪着她看相册,唠家常。

这些陪伴都很好的缓解了R的焦虑,她们如常对待她,使她有的时候忘却了现实跟希望之间的差距。她希望能完全康复,而现实是无法完全康复。“如常”成了偶然得之的幸福。

我试着理解R,我试着想象R在半夜一两点时醒来时的状况,行动不便,又怕吵醒家人,独自面对寂静和黑暗。我体验到某种绝望,绝望到想要痛哭,哭到地老天荒。

我告诉R,她可以痛哭,可以抓狂,这是个自然的过程,别逼着自己太快从这种状态下出来。只有充分经历了哀伤,才能真正接受自己所遭遇的情境,重新调整对待“不幸”的态度,开始新的生活。R听了以后,半信半疑,不置可否的看着我。最后,她选择了信任我。

我就这样不急不缓地和R共同工作了一段时间,我的态度影响了R的态度,我们告别的时候,她已经取下了帽子,斑白的鬓角已染黑,嘴角也有了笑意。